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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上那两个疙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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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村子西面是河,清水河。东面是山,就是双疙瘩山。山不算高,但很长,向南向北都伸出很远去。那么长的山却没有啥名气,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,每一段各有各的名字,都是附近的村民随便给起的。
  
  我们村子东面这一段就叫双疙瘩山。叫双疙瘩山,是因为山梁顶上有两个山疙瘩,圆圆婷婷地翘着,像少女的双乳。如果是现在的人,一定会起双乳峰、奶头山之类的。但村里人憨实口拙,叫不出那样的名字。叫成那种名字,对外人,响亮而好记,但对村里人,就不行了。爷儿父子的,说,到双乳峰上放羊去,就说不出口。侄男哥女的,说,到奶头山去割麦,也有些难为情。所以一直都叫双疙瘩山。具体是谁给起的名,叫了多长时间,村里人说不上。
  
  就连三爷也说不上。三爷是村里知道古今最多的人,连月亮有多大都知道。三爷说,娃娃,你别看月亮那么点儿,下来就大了,有大瓿篮那么大呢。瓿篮就够大了,能把一头牛装进去呢。瓿篮一样大的月亮,我们就觉得太大了。再看月亮时,真怕它掉下来。瓿篮大的月亮掉下来,还不把房子砸塌了,把人砸死了。
  
  月亮始终都没有掉下来过,但三爷的话我们都信。三爷在村里被称为“筛海”。“筛海”本来是阿拉伯语音译,大意是有德行、有学问的人。我们那时候不理解,以为是能把大海的水都筛过了,本事大的海了去了。
  
  三爷的本事的确不小。他会盘火炕,会砌锅台,会铰羊毛,还会看病,给人和牲口都会看。谁家的小娃娃有个头疼脑热的,他给头上捏一捏,筋上掐一掐,还就好了。谁家的牛羊耷拉着脑袋,不吃不喝了,他给灌上点锅灰、灶泥的,也就好了。牛下犊子羊下羔的,找他接生;驴不拉犁,马不驾辕,也找他调教。
  
  三爷本事大,却不识字。说是不识字,是不认识我们书上的字。他好像念的是另外一种书,他说出来的字,我们也不认识。放学路上碰到了,他就考我们。他说,我说一个字,你们几个大学生给我写写,他故意把我们叫大学生。他就说,一点一横长,二字口四方,左藏藏,右藏藏,中间有个马大王,心子底,月字旁,打折腿子撩过墙,子弹落在城头上,剩下个钩钩挂干粮。我们比画着写了半天,写不出来。三爷写出来了,我们看着不像字,也不知道读个啥。三爷就呵呵地笑了。我们问了老师,老师也不知道。
  
  三爷还知道双疙瘩山的。说以前这一带没有高山,全是平川。康熙皇帝巡游天下来到这里,看到这里土脉太旺,就命令喇嘛封压。喇嘛随手抓了些黄土,边走边从手缝里流土,流下来的土很快就长成了山。以前清水河上游的三个泉眼,一个流米,一个流面,一个流油。方圆几百里的人吃用不尽。喇嘛造山,在山上又压了两道神符,就是那两个疙瘩,压住了这一方地脉,三个泉眼就只流水了,而且是苦涩的水,做不成饭,浇不成地。双疙瘩山一带人的日子也苦了。
  
  日子太苦焦的时候,周围人就想,要是搬掉那两个山疙瘩该多好。还真有人试过,就是三爷的“父亲”,大爪子。
  
  大爪子是个土匪头子,叫他大爪子,是因为他有一双巨大无比的手。传说中的他,只剩了一双大手,把他的模样都湮没了。那是怎样的一双大手呢?据三爷说,他的手掌有簸箕那么大,五个手指头有叉股子那么长。听的人笑说,网名wangming.zuowenzhang.com,大爪子簸粮食不用簸箕,用手就行了。三爷还没反驳,旁边的人就说,土匪还用簸粮食,别人种好,拾掇好,他抢来就行了。三爷就不说话了。反驳的人又说,那么大的手掌,还不成狗熊爪子了?三爷说,狗熊才多大个爪子?那意思很显然,大爪子的手是比狗熊的爪子还大。狗熊爪子三爷应该没见过,但大爪子的手三爷见过。那是解放时,大爪子被抓住了,要枪毙的时候,大爪子被五花大绑着,手也被绑着,伸不开了,血脉肿胀、青筋暴突的,就没个手的样子,三爷其实看得并不清楚。三爷那时候还是个七八岁的半大小伙子,以前也没见过大爪子,但对大爪子以前的事,他同样都知道。
  
  大爪子一生下来,手就大,而且张开着,像要抓住啥东西。大爪子他妈看到他两个手在胸前张开着,鹰爪子一样,就有些害怕。接生的马老太太安慰她说,男娃娃手大抓钱呢。其实马老太太当时心里也很厌恶,到后来大爪子当了土匪,马老太太就说,粮食看苗苗,娃娃看丫丫,一出来就看着不是个正路的。
  
  他妈也感觉他不是个善茬。他吃奶的时候,显得狠、贪,狼娃子一样。稍大些,他两个手抓着他妈的奶头,把他妈的奶头抓出一道道血绺子。嘴也吸得劲儿大,像要把他妈的奶吸干,血也吸干。他妈就厌烦他,早早地就给他断了奶。断了奶,也是任凭死活的意思,但大爪子还是活下来了。人长得和同龄人没啥区别,就是手大。六七岁时,手就和大人的手一样大了。吃饭不端着碗,而是用五指在碗口上一罩,抓过碗去,找个没人的墙拐角,独个儿吃。吃完了,又抓着碗过来,把碗往锅台上一按。看锅里有饭,再舀一碗,没饭,转身就走了。当然没饭的时候多,这地方不好好长庄稼,大多时候都吃不饱。
  
  饭吃不饱,他妈有时就炒点豌豆垫垫。这里太干旱,麦子收成不好,糜谷也不长,种豌豆还能收点。豌豆也不多,他妈每次炒一点,最多也就是大爪子的一把。他妈炒出来,撒在簸箕里,让他们弟兄几个捡着吃,不让抓着吃。每次只能捡起一粒两粒,大概也是增加吃的时间的意思,不全是防着大爪子一把都抓去了。大爪子手大,手指长,但却笨,半天才捡起一粒豌豆,往嘴里喂的时候,有时半道上又掉下来。他的几个弟兄却一粒一粒捡得很快,吃得很欢,豌豆在嘴里咯嘣咯嘣脆响。大爪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兄们把豌豆都吃光,听着他们嚼豆子的声音像鞭炮一样响。他发狠地说,等他长大后,要一把一把地吃豌豆。
  
  他长大后,并没有能一把一把地吃豌豆,他手太大、太笨,犁耧锄耙的都不行,在家里吃不饱,出去给人拉工,也挣不饱肚子。
  
  但大爪子总能变着法儿搞到吃的。地主富户的粮仓里有啥,他就能吃到啥。粮库里有麦子,有糜谷,还有豌豆,但粮仓门用铁链子捆着,大铁锁锁着,没人指望从仓库里弄出粮食来,也没人敢从仓库里弄出粮食来。大爪子却敢,也能弄出来。仓库顶上有个通风口,很小的一个,就猫能进出,多瘦小的人都不可能进去。大爪子最初是用一根长杆子往外拉粮食,杆子头上先是绑个小袋子,能拉出的很少;后来找到了新办法,在长杆子头上抹了沙枣树的胶,往出沾粮食;最后想出的办法更绝,在猫尾巴上抹了沙枣树胶,猫进出一趟,就给他运送出一些粮食。拉出的麦子、糜谷、豌豆,他自己炒了吃,一张大嘴里经常有吃的,嚼得咯嘣咯嘣脆响。
  
  长在地里的时令食物,他也总是最先尝鲜,村上人谁也不敢说,惹了他,家里丢鸡丢鸭,猫死狗叫的。到十七八岁的时候,他长成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子,力气大得能抱起牛犊子。父母管不住他,村上的人也不敢管他。
  
  惟一敢管他的人是苏莱曼阿訇。苏莱曼阿訇是村上的执坊阿訇,河州人,大个子,大胡子,大舌头。舌头大,说话硬,直撅撅的。比如说他的名字,当地人都叫苏莱玛乃,他的舌头就拐不过弯儿来,说成苏莱曼,村里人就叫他苏莱曼阿訇了。本来执坊阿訇只管教《古兰经》,领礼拜这样教门上的事,苏莱曼阿訇却啥事都管。邻里纠纷,两口子吵架的事,他都管。他舌头大,说话慢,可句句在理,村里人都听他的。大爪子也听他的。大爪子犯了事,村民告到苏莱曼阿訇那里,苏莱曼阿訇找大爪子说话,大爪子就认错了,过后也能安静些日子。
  
  安静些日子,大爪子又犯事了,再告到苏莱曼阿訇那里。苏莱曼阿訇说,娃娃嘛,哪有不犯错的。他有成人的时候,改过的时候。
  
  苏莱曼阿訇这样说,村里人也就没啥说了,等着大爪子成人的时候。可大爪子不仅没有成人,还跑出去当了土匪。大爪子当了土匪头子,能大把大把地吃豆子了。他骑在大马上,伸手掏出一大把豌豆,手一拧一揉,伸开手掌,一口气把豌豆皮吹干净,一扬手,灌进嘴里,咬得咯嘣咯嘣脆响,像打机关枪一样。他抢人的时候这样吃,抢东西的时候这样吃,站着的时候这样吃,骑马飞跑的时候也这样吃。他好像永远在吃豌豆,他身上总装着吃不完的豌豆。
  
  他还爱吃女人的豌豆。他抓了女人,先把上衣脱了。那不能说是脱,他的大手在女人身上转一圈,女人的上衣就没了,一堆碎布片摊在他掌心里了。他像吹豌豆皮一样,吹一口,那些衣服的碎片就随风飘走了。女人这会儿就像半剥了皮的豌豆一样,在那里瑟瑟发抖,惊恐地护着上身,抓着裤子。大爪子却不脱女人的裤子,两只大手抓住女人的两个奶头,来回地揉、搓,接着是吸。他就这样一揉,一搓,一吸,从不强奸女人,只吃女人的豌豆,但被他吃了豌豆的女人,立时就浑身委顿,瘦下一圈去,走路都飘飘摇摇的。尤其是两个奶头,空皮一样贴在胸前了,从此再也不能起来。
  
  当然这都是传说,没有人证的。附近的女人他从来没抢过,附近人家的粮食钱财他也从来没抢过。也正因为这样,附近的人并不恨他,好些人还跟他当了土匪,连我太爷都跟着他上了山。跟了他,能吃饱肚子,有成把成把的豌豆吃。
  
  跟他的人多了,大爪子自己拉起了山头,成了一股土匪头子。乍一当上土匪头子,大爪子有些把持不住,说出一句狂话:双疙瘩山一带的豌豆都是我的,女人也是我的。这话传出来,双疙瘩山一代的人就有些害怕,说给苏莱曼阿訇。苏莱曼阿訇就去找了大爪子。
  
  苏莱曼阿訇不知给大爪子说了啥,把大爪子说服了。大爪子不仅没有抢占双疙瘩山一带的豌豆,也没有糟蹋女人。他只抢官家的,地主富户的。
  
  大爪子最初心不大,只想有成把成把的豌豆吃。为此,他专门找来一个炒豆子师傅。炒豆子师傅有绝活,能把豌豆炒得又香又脆。大爪子吃得高兴。能随意地吃又香又脆的豆子,能随意地放又响又亮的屁,大爪子大概觉得,皇帝老子也不过如此。可有一天,他正在睡觉,炒豆子的师傅进去给他送炒好的豆子。他睡觉的时候,两手不是平放着,而是向空中张着,像在抓啥。炒豆子师傅没见过他睡觉的样子,看到一双巨大的手,树杈一样地在半空扎着,就吓了一跳,手一抖,簸箕里的豆子就撒出了些,往出退时,偏又踩在脚底下,一打滑,栽倒了,一簸箕豌豆全撒了。哗啦啦地一响,把大爪子惊醒了。
  
  大爪子跳起来,看到还在满地乱跳的豌豆,脸就更绿了。也许是吃豌豆多了,大爪子的脸本来就泛绿,一发火就更绿。炒豆子师傅知道大爪子的脾气,最讨厌人糟践粮食,尤其是豌豆,谁在吃的时候撒掉一个,大爪子都会给他一马鞭的。也是那个炒豆子师傅机灵,浑身筛豆子一样筛着时,也筛出了一个主意。颤着声喊,爷爷饶命,爷爷饶命,我是看到了一条龙,一条龙趴在炕上,龙爪子张着,吓着了,才把豆子撒了。
  
  他这样一说,大爪子愣住了,伸开两手看了看,果然有些像画片上龙的爪子。就一把抓过炒豆子师傅,问他,你说啥?你看到一条龙趴在炕上?炒豆子师傅被抓得骨头快散了,忙点着头说,是一条龙,是一条龙趴在炕上。大爪子又转脸问守卫的喽啰,你看见了吗?守卫的喽啰也连忙说看见了,是一条龙趴在炕上。大爪子又伸开手看了看,还真像龙的爪子。炒豆子师傅连忙又顺着说,爷爷是真龙,睡觉时没防,显了形了。大爪子一听,伸开两只巨大的手,看了又看,信了,自己的这双手原来是龙爪,自己原来就是真龙,心里就有了想法。真龙就是皇上,当上皇上,要多少豌豆就有多少豌豆,用不着再去抢了。
  
  这话很快就在双疙瘩山一带传遍了。当然先是炒豆子师傅传开的。那天大爪子不仅没有鞭打他,还把他当成了心腹,当成了军师。每个皇上打江山的时候,都有个军师,故事上就那样讲的。
  
  当了军师的炒豆子师傅就鼓动大爪子招兵买马,扩大队伍,抢占地盘。也是那些年国家没有皇上,乱糟糟的,几天换一个啥总统的,就有人相信大爪子就是真龙,许多人跟他上了山。大爪子也说,等他当了皇上,叫这一带的人都有豌豆吃,成把成把地吃,想吃多少有多少。周围的人想着成把成把的豌豆,就跟了他。他的队伍扩充得很快,达到了几百人,把附近的山头全占了,还活动到了陕北和河西走廊一带,眼看着成势了,双疙瘩山一带的人觉得他就要坐江山了。
  
  炒豆子师傅这时候想起一个问题,就是关于那两个山疙瘩的传说来。他给大爪子说,要坐江山,怕先要把那两个山疙瘩给平了。大爪子扭头一看,那两个山疙瘩远远地就像是两颗豌豆,就像是女人的两个奶头。大爪子伸开两只手,做了个揉搓的动作,好像他两手一揉搓,就能把那两个疙瘩揉搓碎了,或者是丢进嘴里咬得咯嘣响。他当即带人登上山头,到那两个山疙瘩跟前。越到跟前,两个疙瘩越大,到跟前,才看清那是两个小山头,他的几十个人手拉手围成一圈,还围不住一个山疙瘩。
  
  山疙瘩上长满了草,各式各样的杂草荆棘,和周围的秃山一比,显得很突兀。一个山疙瘩上还长了一棵树。不大的一棵树,红皮绿叶的,也没个树的样子,枝枝杈杈乱扎着,倒像是大爪子的手。大爪子分开草丛,爬到那棵树跟前,伸开大手,抓住了树干,一拧,一扭,本来想着能把那棵树揉碎了。那棵小树却非常坚韧,没有揉碎,没有扭断,只是扭折了,茬口那里一片血红,大爪子的手掌也一片血红。不知是大爪子的手破了,给那树上沾了血,还是那树流出红汁,把大爪子的手染红了。
  
  不仅是当时在场的人没看清,直到现在还有人在争论。有人说那棵小树成精了,有血了,大爪子想弄掉那棵树,树报仇了;也有人说,那棵树沾了大爪子的血,以后就成精了,向他报仇了;还有人说,那棵树本来就是大爪子,是大爪子把自己的前程断送了。
  
  大爪子用手没有揉碎那棵树,炒豆子师傅就叫人放火烧了那两个山疙瘩,还叫手下的人要把那两个山疙瘩挖平了。可开挖不几天,解放军就打过来了。大爪子的人慌了手脚,东奔西跑的,山疙瘩只挖掉了一个角,没能再挖下去。以后的人就说,要是早挖些日子,大爪子说不定还真能成些事呢。
  
  抓大爪子是费了些周折的。据说大爪子的大手,不仅能揉碎豌豆,连枪子弹也能抓住。他打仗时,一手抓着个长枪,边冲边打,另一只手在前面划拉,对面打来的子弹,被他随手一抓,捏扁了,扔在一边。所以,大爪子打不死,也抓不住。解放军的队伍围剿了多次,他都跑掉了。倒是炒豆子师傅先给抓了,出主意说,要抓大爪子,必须先要捆了大爪子的手。他被派回去,趁大爪子睡觉时,偷偷地捆了大爪子的手,大爪子这才给抓住了。
  
  大爪子是匪首,就给判了死刑,准备午后枪毙。
  
  那天做“晌礼”的时候,苏莱曼阿訇就讲了个“瓦而兹”:有一个人去问圣人,一个做了一辈子恶事的人,还能得到饶恕吗?圣人说,他干过一件好事就行。那人说,他至死没干过一件好事呢?圣人说,他临死前悔罪了就行。那人说,他临死前也没有悔罪呢?圣人说,他死时面朝着西方就行。那人听到这话,大哭着走了。
  
  做“晌礼”的人都明白了苏莱曼阿訇的意思,做完礼拜,跟着苏莱曼阿訇到解放军那里,给大爪子求情。也是查出大爪子为害不重,手上没有人命,就给改判了20年徒刑。炒豆子师傅因为抓大爪子有功,没有给判刑,还给了个村长当着。其他跟大爪子的,也放的放了,判的判了。判了的人当中就有我太爷,判了10年。
  
  我太爷那时候已经有了三个儿子,就是我爷爷、二爷,还有三爷,都十几岁了。正是成长的年龄,没有父亲管着、罩着,各自形成了很不一样的个性。我爷爷是老大,自然就挑起了家中的担子,把所有的心思都投入到土地上,成了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。三爷因为年龄小,身子也瘦小些,庄田里的活儿干不好,就学了些看病吃饭的技巧。二爷从小爱舞枪弄棒的,说长大了跟着大爪子当土匪去。太爷还在的时候,压制着,太爷服刑走了,爷爷管不住,他的性子更加无法无天了。他虽然没有长着大爪子那样的一双手,但身材比大爪子还高大,暴戾之气也一点儿不比大爪子少。二爷也爱吃豌豆,他没有大爪子那样的一双大手,不能把豌豆搓掉皮,但他有一张大嘴,还有一副钢牙,不管是生豌豆,还是炒熟的,他都是连皮扔进嘴里,嚼得咯嘣咯嘣脆响。村上人看到他吃豌豆,总是能想起大爪子。村上人都说,要是赶在旧社会,他肯定和大爪子一样。
  
  说是那样说,新社会了,地里的收成又好,谁还会占山头当土匪去呢。
  
  可好景不长,三年自然灾害来了。三爷说,那一年春旱,地都干透了,种进去麦子,像种了些沙子,没有一棵苗出来;种进去豌豆,也像是种进去些石子,没有一根绿蔓出来。山上的草探出些黄叶,很快也收回去了。村里人熬到夏收的时候,却没有收到一粒粮食,很多人家都断了烟火。没有粮食,就开始吃草籽草苗、树叶树皮。沙枣树、柳树的树皮老得快,煮半天还是木头一样,嚼不动。榆树的皮要好些,煮出来和粉皮一样,筋筋的,黏黏的,连成一团。爷爷性子急,也是经常快吃快下地干活,惯了,刚煮出来的榆树皮,爷爷吸了一口,一碗全吸到肚子里了,眼看着翻着白眼,浑身抽搐起来。一家人忙忙地灌了些冷水,人是缓过来了,嗓子却给烫坏了。这以后,爷爷再没有说出一句话来,一辈子默默地在土地上劳作,他自己也像土地一样,一声不出。
  
  三爷说,草籽草苗也不能乱吃,有些草有毒。有一种叫野狐豌豆的草,和豌豆的样子差不多,结出的豆子也是绿的,只是比豌豆要小些。叫它野狐豌豆,是因为有毒,野狐吃了,对着野兔、黄鼠的洞口,放个毒屁,野兔黄鼠就给熏晕了,没头没脑地跑出来,就给野狐抓住吃了。这些事,村里人都知道的,但实在是饿得不行,有些人就吃了野狐豌豆。吃得少的,嘴里淌着白沫子,胡喊胡叫,胡打胡闹的;吃得多了,还真吃死了人。
  
  水窖里的水也吃光了,好在还有清水河,虽然又苦又咸,还得挑来了吃用。挑水的时候,人们就想起了关于清水河的故事,想起以前喇嘛没有造山,没有压上那两个山疙瘩的时候,清水河上游的三个泉眼,一个流米,一个流面,一个流油。就想着要是搬掉那两个山疙瘩,也许真会有米、有面、有油的。
  
  二爷真领了几个人,到山上去挖那两个山疙瘩。大爪子曾经挖过的痕迹几乎看不清了,山疙瘩还是那样大,那样圆。二爷领着人挖起来,但跟着他的人几天后就不去了。原因是大家都看清了,那山疙瘩太大了,三五个人没有一年半载是挖不掉的,等挖掉了,也累死了,饿死了。
  
  就剩下二爷一个人在挖。山下的人看不到他,也看不出山疙瘩变小,还以为他也罢手不挖了,都断了指望。只有三爷知道他还在挖着。三爷想办法去给他送点吃的,看着他一个人挖那个山疙瘩,看着二爷虽然高大,但和那个山疙瘩相比,却显得很小,三爷就知道二爷是挖不掉的,但他又不敢劝二爷,三爷一直都怕二爷,比怕太爷还严重。太爷服刑以后,家里管事的是爷爷,但三爷却不怕爷爷,就怕二爷。
  
  就在这个时候,太爷和大爪子回来了。太爷的刑期满了,大爪子的刑期还没满,也许是减刑了,也许是监狱里的饭食不够了,就把他也放出来了。人都快饿死了,谁还顾得上问这些。太爷和大爪子看到村里的情况,也跑到山头上,去挖山疙瘩。
  
  三个人挖了几天,山疙瘩还是不见小,还像个豌豆那样地圆。村里人看不见他们,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挖,是不是还活着,都忙着顾自家人的命,谁还管他们。爷爷家里当然要管,隔三岔五打发三爷送点吃的去。
  
  太爷和大爪子他们挖了七八天,也许是十多天,那个阶段都度日如年的,谁也记不住时间。有一天,二爷跑回到村里,站在村头,大喊着有豌豆了,叫人们到山上去背豌豆。二爷的话谁都不信,都以为他疯了,在说胡话。二爷满身满脸的土,嗓子沙哑着,的确就像个疯子。二爷掏出一把豌豆,放进嘴里,嚼得咯嘣咯嘣脆响。人们还是不相信,以为他嚼的是石头。二爷干脆掏出几把豌豆,向人群中撒过去,豌豆打在人们的头上、脸上、身上,又掉到地上,人们趴在地上捡起来,放进嘴里嚼了,果然是豌豆,这才跟着二爷往山上跑去。
  
  山疙瘩旁挖出了四四方方的一个坑窖,用草把子围成个栈子,堆了满满一栈子豌豆,闪着绿茵茵的光,粮食的光。一群人疯了一样扑向豌豆,大把大把往嘴里填起来,没顾上嚼,就往下咽,憋得流出了眼泪,都呜呜地哭叫起来。边哭边往嘴里填。吃得太急,胀死了一个人,就是炒豆子师傅。
  
  还死了一个人——大爪子。我太爷缓过神来看他时,他已经不行了。吃饱豆子的人围过去一会儿,他就走气了。没了气息的大爪子一点儿匪气都没了,就是个形容枯槁,神态安详,两只巨大的手收拢了,也显得小多了。村里人唏嘘了一阵,这才想到,大爪子那年不是要挖掉山疙瘩,而是挖窖,藏豌豆,山顶上干爽,藏豌豆不腐。大爪子藏豌豆,显然是为了以后自己吃,但没想到却救了一村人的命。吃饱了豆子的人们把他抬下山,收殓了,一村人都去给他送葬。因为大爪子没有后人,太爷就让三爷给他顶门立户,在葬礼上做了孝子。葬礼是苏莱曼阿訇主持的,他给站的“折纳兹”,给下的“埋体”。同时埋的还有炒豆子师傅,也是苏莱曼阿訇主持的,给站的“折纳兹”,给下的“埋体”。两座坟堆在山坡上,跟山顶上的那两个疙瘩对着,新土扎眼,从近处看,比山上那两个疙瘩都小了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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