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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妹

  桑妹头上插着紫红色的喇叭花,腿儿蹦的高高的。一会儿在洋槐树的树杈上,风筝一样高挂东南枝,一会儿爬上了小河大坝,全身衣服早湿透了。一边用手背抹脸上的汗水,一边扛着一个瓷碗一样大小的黄馒头,吊着两桶小黄鼻涕,香香的咀嚼着,吞咽着。
  
  桑妹十三岁,天生出落得一副俊俏模样。长长的辫子在腰身上缠一个半圈儿。衬着个玉盘儿一样的大脸庞,有几分颜色。有时,这傻里傻气的山里姑娘,还不知从哪里倒腾来一朵黄色的野花,别在头上。可是,嘴角常常吊着一个猪尿泡一样的气球,很野,常常领着村里的一帮娃娃兵,四处乱窜。听她家人说好象在她五六岁时候得过天花,从此性情乖张,智力也差些。母亲每次说她时,她都顶嘴。她母亲说:你都十几岁的女子了,还疯啥呢?她说:啥蔓蔓结个啥蛋蛋,瓜蛋蛋啊!嘿嘿一笑。她母亲说:我这么大时都嫁给你大了。她问:和我相干吗?桑妹的母亲反问:咋不相干?你是石头缝里憋出来的?那是你娃瓜的很!她回应母亲一句:那是你娃瓜!母亲气急,要脱下一只布鞋来追打她,她哧溜一下,早水蛇一样游到屋门外。鞋正好就砸在刚从地里回来的父亲的头上。咋了?吃屎了!打我干啥?可管呢?桑妹才不怕这样啥心也不操的父亲。
  
  桑妹嘎嘎一笑,说,我耍去了。不要你管!
  
  不管你是野的啊?你看看,多大的人了,光知道耍,疯疯癫癫的。
  
  爱!
  
  桑妹说着就领着一帮孩子直奔后山的桑林。
  
  桑林就在一座不高不低的山坡上,叶子油光油光的。一片连着一片,让人想到那勾人涎水的红艳艳的桑桑。孩子们能在这里放开野一会儿,活脱脱的撒个欢,也是一种福分。桑林里起初静悄悄的,她带着这帮孩子在这里闹腾出一片热闹的喊叫声和笑骂声。桑妹经常会爬到空了身子的桑树上,玩倒挂金钩,海底捞月,玩一般男孩不敢玩的游戏。她敢用长辫子打秋千,也用一堆堆石头和土坷垃垒成小山状,一个人跪在那里哭哭泣泣。弄出一片声势。手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个小破狗,一边微微地抚摸,一边嚓嚓地蹭眼泪。一群孩子扎着堆,也在后边跟着模仿着。胡乱地吹哼着哨子。嘤嘤呀呀地哭出一片动静来。
  
  桑妹和这群孩子正在村小上学。二年级人不多,共十四个孩子。她是唯一的娃娃头。没有个女孩的样子,人们都说她身上多多少少有些匪气源于她的土匪爷爷,他爷爷十三老汉当年在打土匪马鸿逵手下扛过枪,打死过人。这帮孩子整天闷在罐头瓶里一样,除过每天上下课追逐打闹着不够,又在傍晚放学后,唱着:五星红旗迎风飘扬,胜利的歌声……鸟雀儿归巢一样丢下各自的书包,拿起草镰和笼子去山后割猪草,没有其他啥快乐和活动。就盼星星盼月亮盼礼拜天的到来。他们可以暂时离开父母的视线,自由活动一下筋骨。他们忘记了识字课老师那刻板而木讷的脸色。他们好像父母眼中扎人的刺儿,走到那里就扎到那里,父母也心寒到那里,疼到那里。而桑妹是令父母最头疼的一个。她不是偷了村西人的鸡蛋就是砸坏了村东人的窗户。村里人都说,桑桑天生下来就是个好事的种。
  
  在学校,桑妹俨然是班上的人物尖尖,坐第一把交椅的,但她不是班长,也不是学习委员。但班长和所有点权的小家伙哪个敢不听她使唤。她随时呼风唤雨,吆五喝六。她的大气球一旦吹起来,就是孩子们集结的时刻,刷刷地整齐地码成一排子。她指挥若定,好像一个将军一样调兵遣将。铁头,你去后面吧教室垃圾倒了。菊花,去,把黑板上谁画的王八擦掉。软娃,你把大家的书包摆放整齐。白板,去我没有吃完的野杏给大家分了。
  
  大家一个个惟命是从。
  
  识字课的老师来了,进了门就考问大家,昨天学的字,大家还记得不?我现在叫几个人到黑板上听写听写。班上的孩子大都挤眉弄眼,你盯我,我盯你。一个推一个。
  
  桑妹自顾自的念着,一条小金鱼游到水草深处……
  
  她完全没有停的意思。小鱼自由的呼吸……
  
  黑板两边用苍劲的隶书写着:读遍天下书,识尽世间字。
  
  老师板着脸,言辞有些激愤,你倒啥乱呢?看你傻病又犯了?是不?
  
  你才有瓜病呢?
  
  说着一把掏出大气球,鼓着腮帮子,一口气吹到西瓜大。
  
  你不想念书了吗?
  
  她不理会。自己摆弄着气球。拧的气球吱吱的叫唤着。
  
  你……
  
  教室里发出一阵骚动,有暗暗嗤笑的,有惹猫逗狗的。
  
  老师很扫兴地走了。桑妹哈哈大笑着,几个孩子围着她拍手鼓掌。
  
  桑妹母亲还在忙活着搅拌猪草,村东的王嫂不知啥时候进的门,铁塔一样赫然耸在小小的院子里。你家桑桑呢?咋不管你家桑桑呢?她傻病又犯了,把我家自留地的二分毛豆全糟蹋了,你看看,你看看……从怀中取出揣着的毛豆身子。嗯,嗯,嗯,这死女子,匪成怂了!我一定把她捶死呢!你等着,她快回来了。你等着……
  
  王嫂胖墩墩的身子落在门口的大碾盘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
  
  西天慢慢地散出一些玫瑰黄。
  
  桑妹叼着一个大气球回来了!桑妹的母亲撕扯着嗓门,你个狗东西,死哪里去了?你看你干的好事!桑妹傻傻地一笑,不理不睬。王嫂一下跳起来,你个狗日的瓜女子,咋不认账呢?看这是啥?桑妹依然笑着,气球吹的越来越大。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和自己毫无干系。王嫂几乎吼破了喉咙,我叫你狂,你个瓜子!马上要撕扯桑妹的的头发。桑妹的母亲也急了,也扑上前来。但不知道咋搞的,啪的一声,桑妹的辫子甩了出去,几乎在王嫂的脸上绕过了三圈,打了活结,又呲一声的四散开来。桑妹咯咯地笑着,王嫂摸着发疼的脸就是一阵哭号,看!瓜女子打人了,振良家的瓜女子打人了!三三两两村街上的路人都走过来看热闹。人们早已习惯了王嫂这等子角色的表演,她的谩骂和呼叫声对于整个村子的人没有不熟悉的,是那样的平常。
  
  但桑妹的母亲突然怒气冲天,脸变成酱紫色,上下牙次嘣嘣的打着架,颤抖的嘴唇几次想要合起来,但怎么也合拢不到一起。好久,心里憋着一口,厉声叫嚣道:都滚出去!滚啊!
  
  桑妹却变得安静起来,异常的安静。让村里的人瞪大着眼睛,如黑暗中的手电筒一样发出逼人的光亮。桑妹只是悠闲地吹起气球,脸涨得红红的,葡萄一样黑亮的眼睛几乎要蹦出来。
  
  桑妹的母亲几乎肺也要气炸了,胸脯大幅度的起伏不定,无奈的骂着:你还张狂啥?惹是生非的种啊!你真对不住人啊,我把你一尺三寸养到今日,你却令人头疼,我和你爸伤心,你得了这病,是你娃的命,但你要争气啊!
  
  桑妹的母亲一只手狂舞着过来,一把抢走了桑妹手中的气球。已经吹的有篮球大的气球啪的一声巨响后,人们发了瓷一般,集体成为一种呆傻的表情,然后,他们的眼里,慢慢看到了桑妹嘴角不断游走殷红的血丝,慢慢地渗出薄薄的嘴唇,顺着黑黝黝的脖颈,直接掉到她宽大的衣领里。
  
  桑妹哭了。呼天抢地哭了,全身滚成了一个土蛋蛋,披头散发。
  
  人们分不出她是谁了。
  
  山村的天空被撕成一片片的悲伤。
  
  王嫂也不敢出声了。木木地坐着。
  
  桑妹的母亲却毫无表情的看着门口的老槐树上的叶子发瓷。几次想说些啥,但很快卡在喉咙里。一只苍蝇来回进出她夸张的嘴,她也没有动弹。
  
  不知道啥时候,天空已经密集起一片片乌压压的黑云。燕子擦着地面疾飞,绕过后梁,窜出窜进。
  
  哗啦啦的雷雨来了,铺天盖地,整个村子埋在一团雾水里。屋顶的水汽升腾,雪亮的雨滴在空中飞舞,不断打磨着新的章节。檐前屋后,一片汪洋,白茫茫的,不辨远近。
  
  桑妹一个人在大雨中咆哮着,挥舞着双臂,雨水顺着肩胛处哗哗流下来。风吹着,摧枯拉朽,许多渺小的事物都被丢垃圾一样抛向地面。桑妹的目光有几分呆滞,但没有一丝恐惧。有几分自得,也有所思。雨水把桑妹的脸冲洗的毫无血色。
  
  头顶上的天空碗一样扣下来了,更加黯淡,更加阴郁。桑妹的头发凌乱不堪,一绺一绺地缠绕在脸上,扭曲,歪斜,飞舞。雨水冲洗着,桑妹大笑着。桑妹像一条自由而肆意的鱼,在她的水里自由的游荡,忙于穿越,忙于迷失。雨水绞着桑妹胡乱地紧贴着脸的发丝,眼睛模糊了世上所有的存在。
  
  她疯疯癫癫地奔跑着。没有人再去追赶她,除了邻居的阿明。
  
  这不是一次两次了,大家早都习以为常了。她总在大雨的时候淋着雨,这时候看到的人都说这女子傻了。
  
  她妈在喊着,桑桑,回来吆,回来吆!
  
  桑妹哈哈地笑着。不理不睬,照样笑个不停。
  
  桑妹眼睛里一片清澈,很凉爽的感觉。飞奔着向家里跑去,她母亲也不停地跟在后边跑,腿肚都抽筋了,脚后跟生疼。一块破烂不堪的雨衣在身后随时飞舞,狂欢,嚎叫。并且扭洒出一团团的水雾,天女散花般的四散而开。
  
  阿明来了,光着冬瓜头。穿着一双粗长的黑胶雨靴,急乎乎地喊:桑桑,吃桑桑了!
  
  阿明是桑妹的邻居,高桑妹一头,小桑妹两岁。他的衣服透出健康的肤色,黄土那样瓷实,闪着幽幽的光芒。雨,已经慢了下来。檐前的水帘还在慵懒地冲洗着悠长的思绪。
  
  这时候,已有些不太灵醒的桑妹欣喜若狂,几乎冲过去,挥着手,喊道:好啊!给我些!
  
  桑妹却顾不得脚下泥水飞溅,全身早整成一个泥猴了。她一把抓过阿明手中的桑桑丢进口里,甜啊!我的妈呀,你从哪里弄的?
  
  桑妹突然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,狂喊着,妈!来给你喋一个!给——
  
  手中捏着一颗恁大恁大的桑桑,就嗖的抛过来。母亲呵呵地笑起来,这瓜女子,走,回……
  
  母亲从地上捡起那泥乎乎的桑桑。在袖子上微微呲了一下,就丢进嘴里,眼角漾出一分笑意来。
  
  桑妹出事的中午,天上没有一丝云,呼啦啦的风吼叫着。五六月是割麦晒死人的天气。
  
  孩子们都在家里陪着家人吃饭,或者午睡。一切似乎在山村的怀抱里睡着了。
  
  突然,一阵刺耳的哭嚎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。
  
  屋子里已挤满了人,人群里吼起呜咽的哭声。
  
  桑妹喝了农药死了,一个姑娘走了。
  
  山坡上落花随风飘坠。越来越发亮的麦子都等着镰刀,像村子等待着所有的花朵回家。
  
  她没有说啥,身旁扔了一个敌敌畏瓶子。辫子四散着,一个破了的气球蔫蔫地撂在那里。一只小破狗,无精打采的看着天空,守着,那里嘤嘤呀呀地哼叫着。
  
  阿明出去打工了,去了遥远的南方。深圳或者珠海,镇江或者苏州。原先说好的,他们要一起上完小学,一起……。但阿明已经上六年级了,快小学毕业了。桑妹还在上二年级。她经常跟踪阿明,比如他去上厕所,桑妹就翘着脑袋瓜子偷看,他去打酱油,桑妹会猛地冒出来,在他背后挠痒痒。叽叽嘎嘎笑着离开。他们时常一起上树下水,掏鸟炸鱼。好多次,桑妹不是擦破腿肚,就是弄破手背。都是阿明一个人到处找止血的草药,揉烂,嘴嚼,淬出乳白色的汁液,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,而且用一只手横在桑妹眼前,桑妹就不顾一切地咬住阿明绷着青筋的手腕。阿明咬着牙,没有任何多余的话。
  
  桑妹虽然有些傻乎乎的,但也记着阿明的好处。时常也在熏人的灶火里煨一两个小红薯,偷偷地塞给他。阿明的书包也习惯性地多了一些小沙果,野酸枣,老汉梨……桑妹好几天没有见到阿明了,一到晚上就无法安睡,眼睛熬得红红的,烧酒盅子一样。
  
  桑妹犯傻了,起初是天一明就站在阿明的家门前,等啊等啊,不见阿明的影子。她照壁一样挡住了阿明家人的去路。但几十年的老邻居,都知根知底的,大伙都知道她的脑袋不好使唤,也没在意。只是劝桑妹,阿明去亲戚家了,很远,很远。桑妹翻着杏核儿一样的白眼仁子,然后懒洋洋地拖着大书包,嘴上叼着蔫不拉几的气球袋子,慢吞吞地向村东边的学校走去。三四天后,干脆就一天天赖在阿明家不走,阿明的父母咋劝也劝不走。哄吃哄喝都不灵应。那时候,村上还没有通上电话。写封信要等大半年也不一定能得到回音。见得泥牛入海影,不见泥牛出海时。有人替桑妹的家人出主意,快写信,让明娃回来,这样下去,真熬煎啊,费神的事啊,这绝对是要出事的。但桑妹的母亲捧着个南瓜大的脸盘子,淡淡地笑一笑,说:就那瓜女子,我找过不少赤脚医生看过,但没法治。我啥法子都想了,寻神问仙,求医熬药,法子想完了也没有啥法子。天也不收她,可怜娃啊!就呜呜地哭起来。夹杂着苦苦的呻吟。也有人说她是花痴,但人们大都在背后嘲笑她,甚至骂她,咒她。后来,时间一长,也没有几个说啥的了。
  
  桑妹干脆就不上学了。一个人躲在桑林深处的窨子沟,昨天瓷瓷地看着远方,看着石马呆立的山岭,她口中疯唱着啥,村子里就传说着啥。
  
  阿明走的时候,留给桑妹一个小小的木刻的燕子,火柴盒大小。燕尾歪歪斜斜地写着:桑妹,我的姐姐,我要去南方……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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