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撒谎的女孩

  星期五的晚上9点,我突然决定坐10点13分的列车去兰州。从银川始发的这趟夜行列车到兰州刚好是早晨7点。买卧铺票,睡一夜就到了。
  
  但是,这一次,我没有——也不想买卧铺票。我知道,这个时间,这趟列车几乎是空去空回,一般是一个人有三个或两个座位。买票时窗口内的售票员说,没卧铺了,我心里很有些窃喜,说,那就买硬座。我一看,硬座票是11车厢5号。
  
  我打算好,用一个晚上把沈复的《浮生六记》看完。这本书是星期五上午我花5块钱从旧书摊上买来的,精装、硬皮,内页干干净净,拿回家看了林语堂的序之后,阅读的欲望大增,马上就把第一记《闺房记乐》读完了,一读就放不下了。卧铺车厢里晚上要熄灯,硬座车厢里则不会。这也是我听见没卧铺票后窃喜的一个原因。
  
  在车站买了份《足球》报,上了11车厢后,我找了个两个人的座位,坐下来先开始读报。我想等车开了,车厢内安静下来了,再读《浮生六记》。我翻报的时候11号车厢里渐渐人多了起来,甚至渐渐拥挤起来了。我听见列车员在不断地解释:“不对号,不对号,等车开了到两边去,座位多得是,别担心。”但是,列车员的解释似乎没用,有人坚持要坐在自己的座号上,有人坐下后不想再挪屁股,而我只是低头看报。
  
  “这儿有人吗?”一个轻柔的声音。
  
  我抬头,看见一个扎着辫子的漂亮女孩
  
  “没人。”我急忙说,心里一乐。
  
  她立即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和一个小挎包放在座位上,然后把紫色的短风衣脱下来,叠放在窗下。我看清楚了她的长相和她的装束——底下是棕色的旅游鞋以及发白的半新的牛仔裤,上面是红色的横纹的羊毛衫,两条黑辫的梢子剪得齐齐的,从脖子下伸出来,刚好搭在两个乳房处。目光柔柔的,鼻子尖尖的,嘴略显大,口红抹得很讲究,总之是一个漂亮的女孩。当她坐下来,再次说话时,才露出一丝缺陷,牙齿不那么整齐。她坐稳后,指指我手中的报纸,再指指看上去有些脏的桌板,笑着说:“把你的报纸贡献一下?”我一边说没问题,一边抽出一张看过的报纸铺在我们共同的桌板上。
  
  “男的都喜欢足球?”她问。
  
  “差不多。”我答。
  
  “我男朋友也是,命一样。”她耸耸肩。
  
  “你没受些影响?”
  
  “我?一点儿都不喜欢。”
  
  我没有再说什么,她突然侧身从塑料袋里取出一个复读机,放在桌板上。她把某个键摁了一下,复读机里有了声音,是那英的声音。
  
  “你喜欢听那英吗?”她问。
  
  “还可以。”我答。
  
  “我特喜欢。”她说。
  
  这时,她身子侧面的手机响了。她从包里取出手机,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号码,嘴角迅速拧了一下,那意味,有些不安,有些自嘲,也有些果决。她迟疑了片刻,才断然摁了接听键。她胸有成竹地直接说:“喂,我要去大武口,我家来电话说我妈病了……”她一边对着手机认真地说,一边歪着头调皮地对我挤挤眼睛——她在撒谎,这趟列车是不经过大武口的。她继续说:“最迟星期一回来……星期一!最早星期一!”
  
  “特烦。”关上手机后她立即说。
  
  “男朋友?”我问。
  
  她故作淡然地点点头。
  
  “你撒谎了……”我笑着说。
  
  她一笑,伸了伸舌头。
  
  “你也去兰州?”她问。
  
  我首肯。
  
  她的眉毛动了动,若有所思。接下来我们都陷入沉默。她开始随着那英的调子哼哼,两只手抱在胸前,歪着头对着空空的窗外。我们不能直视着对方却不说话。她歪着头哼着歌的时候,显然是有些心不在焉的。她的侧影似乎更动人一些,一缕长发从眼角处斜着垂下来,落在耳边,再往下,我看见了宽松的套头衫里的脖子……
  
  不久,车开了。11号车厢里一时空洞下来,刚才的大部分乘客都疏散开了。但是,我们对面的长椅子上仍然有四五个民工挤在一起,他们头顶的行李架上有一排庞杂而脏乱的行李。他们不愿另找座位的原因,显然是那排不易转移的行李。他们中间,有一个看上去有些油滑的戴着墨镜的青年,突然走过来,坐在她旁边的空位置上。
  
  “你再找个地方。”我对他说。“这儿不能坐吗?”他用普通话反问。“你不嫌挤?”我有些愤怒。“我不嫌挤!”他针锋相对。“不嫌挤你就坐着。”我嗓门很高。他果然坐着不动,而且掏出烟来,迅速点着了。她缩着身子,看着我的怒容,有些感激的样子。他吐出的烟雾飘在她眼前,她皱着眉,用手在鼻子前面扇来扇去。
  
  几分钟后,他倒是突然站起来走了。我和她的空间立刻完整了。她对我开心地一笑,还朝那个人的背影歪了歪嘴。她此时的样子除了妩媚没有别的,而这妩媚不沾一点妖气,也不带一丝做作,完全像风、像雨、像阳光一样朴素,不令人惊讶,而令人温暖、令人舒服。这么一看,像是极普通,是大街上很容易就能碰着的一个女孩,再这么一看又大异其趣,全身从上到下漫不经意地透着温存,透着令人自惭形秽的气息……
  
  “吃糖。”她从包里摸出一颗糖,给我。我接过糖,一看是我女儿爱吃的秀逗糖,前一分钟极度发酸,酸到极限,坚持过去,才是甜味。
  
  “吃过?”她问。
  
  “没有。”我撒了谎。
  
  “你尝。”她说。
  
  我开始剥糖的时候,用余光注意着她的表情,她紧闭着嘴,两个嘴角含着一丝诡笑。我把糖纸剥掉后,短文duanwen.zuowenzhang.com,故作老实地把糖果放进嘴里。旋即,我夸张地喊叫着,扭曲着表情。她从忍俊不禁到放声大笑,引得对面那几个仍然挤在一起的民工也跟着笑。她边笑边鼓励我:“坚持坚持,坚持就是胜利……怎么样,现在好了吧?”
  
  她的口气像是对一个孩子一样。
  
  我说:“好了好了,差点儿不行了。”
  
  这个游戏之后我们又沉默下来。
  
  她不再听音乐了,把复读机收了起来,拿出一本书,一本新版的《高老头》,翻到夹有书签的某一页,开始安静地读起来。她用两只手小心地捧着书,侧着脸阅读的姿势,竟像是一个“老读书人”的样子。她似乎很快就读进去了。我也便取出《浮生六记》,翻到第二记:《闲情记趣》,打算读下去。然而,我似乎不会读书了——是捧在手上读还是搁在桌板上读?是离脸远一些,还是近一些?我只在琢磨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,而书中的文字却一行也没看进去。无论怎样都有一种装模作样或模仿她的味道。
  
  “什么书?”她先开口了。
  
  我把书合上,递给她看。
  
  “读这么深奥的书!”她赞叹。
  
  “你知道?”我惊异地问。
  
  “我是学汉语言文学的,你呢?”
  
  “我也是。”
  
  “哪个学校毕业的?”
  
  “宁大——宁夏大学。”
  
  “咱们是同校同系!”
  
  接下来,我们的谈话内容渐趋广泛了,学校、老师、文学……谈到文学的时候,我别有用意地问她:“宁夏的作家,你读过谁的作品?”
  
  “张贤亮的。”她说。
  
  “喜欢他的哪一篇?”我问。
  
  “《男人的一半是女人》。”
  
  “还有什么?”
  
  “还有……《初吻》。”
  
  我确实没听清后面的两个字,又问:“什么?”
  
  “《初吻》,亲吻的吻。”
  
  这两个字被她再度说出口时,妙味无穷。她是一边用目光暖暖地盯着我,一边一字一顿地说给我的眼睛的。看上去她尽可能要显得坦然一些,却还是露出了一点羞涩。毕竟是个女孩呀。一个好女孩是挡不住自己的妩媚的。
  
  “宁夏作家你还读过谁的?”
  
  “别的,我都看不上。”
  
  “宁夏除了张贤亮还有些——”
  
  “其他人加起来也比不过张贤亮。”
  
  “不一定吧?”
  
  “当然,这只是我的看法。”
  
  这个话题就到此处为止。
  
  整个后半夜,车厢里酣声四起。我和她有时说说话,有时看看书,有时打打盹,不过,她更多的时候在看书,我更多的时候在打盹。我看不进去书,不说话的时候,只好打盹,但是我警惕自己真的睡过去,在这样一个可人的姑娘面前露出丑陋的睡态,实在是说不过去的。因而,我只允许自己沉浸在浅浅的睡意中……
  
  她一直在读书,而且津津有味。
  
  “你怎么不困?”我问。
  
  “就是,怪得很,一点儿不困。”她说。
  
  6点一过,她变得有些坐卧不宁了。7点整才会到兰州,从6点开始,她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。好像从6点到7点是眨眼之间的事情。她先是从塑料袋里取出毛巾、牙刷、化妆盒、润肤霜之类的东西,离开座位,走向车厢连接处。
  
  一刻钟之后,她带着一身香气回来了。我不得不着意地看看她的脸,因为她的脸和刚才大不同了,口红由原来的通常的红色变成了现在的玫紫色,看上去绒绒的,柔和、忧郁,眼影画得很重,看上去质地精细,由深到浅“晕”了开来,睫毛显然是被卷过的……总之,她的脸上多了些雕琢,少了些素朴,气质变得迷蒙了。
  
  “真漂亮。”我说。
  
  赞美她似乎是我的义务。
  
  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  
  她坐下后把桌上自己的东西全收起来了。事实上还有半小时才会到站。车厢内,乘客们大多数还在酣睡。“几点了?”她至少是每隔5分钟问我一次。后来,她问我:“下车后有人接你吗?”我答:“没有。”她说:“我有人接。”
  
  终于到站了。乘客们顿时拥挤起来。“咱们最后下。”她说。于是,我们静静相对,像是有些不舍,有些意犹未尽。她反而显得比先前安静了。从走道上一拥而过的乘客们全都注视着我们,把我们当成一对年龄悬殊的恋人了。
  
  “接你的人在检票口还是……”我问。
  
  “应该在车底下,他知道我的车厢号。”她答,又问:“你哪天回?”
  
  “大约是后天。”我答。
  
  车厢里再没有人了,我和她站起来。我跟在她身后下了车。她在站台上左顾右盼,没找见接她的人。于是,我们又可以一同走到检票口了,我暗自庆幸。我们并排向检票口走去时,身体和身体常常触碰到一起,忽而分开,忽而靠近……短暂地分开之后,又迅急准确地触碰在一起,旋即又分开,像打秋千一样……有那么几次,我的胳臂不经意地碰在了她高高的乳房上,那种柔软的稍纵即逝的感觉,令我恍惚……我们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,沉默着,事实上是体味着,且谨慎地保持着身体与身体的默契……
  
  不久,各处的乘客们全部集中在一个狭窄的通道里了,距离检票口不远了,我和她无法并排走下去了。有几次,我和她甚至被人流隔开了,我在找她,她在找我,我们的目光都含着慌乱和呼唤……后来她干脆大胆地穿过来,插在我和另一个人的中间,于是,我和她之间无法再有距离,甚至无法若即若离了,我只有向后用力,才能不冲撞她,我一面向后用力,一面又心怀鬼胎地依赖着后面的推力,偶尔撞击她一下,更多的时候则是有限度地挨近她的身体……她头发里的香味和她脖子里的香味,直接刺进我的鼻子里,令我冲动,有几次,我差点儿要失去理智,差点儿要把两只手伸到前面去了。
  
  离检票口越来越近,等待检票的时候,人流便几乎停顿下来了。突然,她转过身,盯着我的眼睛笑了一下,亲切、自然,而又妩媚!紧接着,她半侧着的身子,蜻蜓点水般地向我怀里轻轻一靠……她的额头,她的另一个地方,就这样闪电般地触击了我一下,我的一部分像是被闪电烤焦了!我还在迷乱中,她已经转过身去。
  
  检完票,还没见接她的人。
  
  她并不着急,但是,手机响了。
  
  “喂,我已经出站了。”她说。
  
  “我就到了,你等着。”
  
  没错,是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  
  “那我先走了。”我内心酸楚地说。
  
  “再见……”她低沉地说。
  
  我在她的注视下走向远处。我咀嚼着她说“再见”时的那一丝颤音,心里酸楚极了。越过“行李寄存处”后,我突然决定停下来,躲在此处,看看接她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子。我真的躲在墙角,向检票口的方向窥望——先是她一个人,双手插在短风衣的口袋里,站在台阶上,气质超然;三四分钟之后,一个看上去极普通的高个男子出现了,她跳下台阶,向他迎过去,在人丛中,他们拥抱在一起,旁若无人。
  
  我怅然离去,走了大约一百米后,我不禁笑了,心里有些豁亮了,心里的酸楚似乎减弱了,变成一种含有酸楚的甜蜜,半是酸楚半是甜蜜……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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